（加拿大）蒲力

　　无论到了上学的年龄或没到上学年龄，绝大多数中国家长都习惯把孩子送到中文学校去学习，我到了渥太华之后仍然脱不了这个“俗”。北京一个朋友来信问我是否入乡随俗了，我告诉他，“乡”是入了，“俗”恐怕暂随不了。但送孩子上中文学校这一“风俗”，我是毫不犹豫地就“随”了。
　　在美国和加拿大的许多大城市，都有国际语言小学。这两个国家都是典型的移民国家，尤其是加拿大，来自世界各地上百个种族的人们生活在英语的环境里，做父母的最担心下一代忘掉母语，于是就产生了中文学校、俄语学校、阿拉伯语学校等。经费大都由当地政府教育局支出，学生通常免费入学，凸显加拿大发展多元文化的一个特色。
　　我女儿上的是渥太华天主教教育局下属的国际语言小学，该教育局下辖二十多所不同民族语言的学校。中文学校在渥太华有近十所（学生大约有三千多人），其中有一半归天主教教育局管辖。许多国际语言小学都设在当地的中学或者小学内。因为是每周六上课，所以并不影响该校正常运作。我们在搬到渥太华不久，我女儿就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她的教室。她从北京出来不足一年，已经很流利地和老师同学用英语对话，但汉语的读写能力却没有进步。她仍然上了这所中文学校的最高班：第十二册。其实她在北京连小学四年级都没上完。
　　这所中文学校设了大约有十四、五个班，三百多位学生，在渥太华中文学校里据说是较大规模了。从幼儿班、学前班、第一册到第十二册，每个班大约二十个左右的学生。每班学生年龄有大有小。我女儿那个班小的刚满十一岁，大的约二十余岁。她的老师是一位年过半百、温文儒雅的老先生。学校校长是由地方教育局聘请的华裔。她曾经也做过多年中文教师，颇有经验。
　　老师大都是本科以上的毕业生，有的还是硕士，在中国是教大学生的。个别教幼儿班的老师也有多年教学经验。所有课本都是简体字，老师用普通话教学。准确地说，这所中文学校应该叫普通话汉语简体字学校。
　　在加拿大的中文学校包括简体字、繁体字和广东话三种。学普通话汉语简体字的学生大多来自中国大陆，学繁体字和广东话的则通常来自台湾、香港和广东省。各个学校使用不同教材，源自中国大陆的教材我就看到两种，有的学校则是教师自己编教材，繁体字教材则源自台湾。
　　教师工资每小时十四元左右加币。如果加上备课和改作业的时间，教师实际所得已经不到每小时十元以上了，也就只是加拿大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限：每小时将近七元加币。因此从另一方面看，教师是为孩子们尽义务，同时教师也常有流动。而在美国的密执安州的一些中小学校教师的收入则是每小时二十美元。相对来讲，教师比较珍惜这份工作。我女儿所在的中文学校特别强调老师的责任心。校长请她的助理去每一个班听课，检查教师的教学情况。听完课他们的结论是：满意！有些老师是真心喜欢教孩子们汉语。从孩子的作业上就可以看出，老师是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的。
　　话说回来，大学毕业生，尤其这中间的许多老师都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教这些出生或成长在国外的孩子们，根本不成问题。真正有问题的则可能是学生。这是每一所语言学校所面临的共同问题。
　　加拿大的第二语言是法语。随着中国人的越来越多，已经有学者指出，第三大语言将是汉语。在多伦多和温哥华这两座华人最多的大城市，你在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说汉语的中国人。如果走到华人聚居的地区，你会恍惚回到了中国。一些讲英语的外国人期望学汉语，因为他们和中国有贸易或其它方面的往来。中文学校在加拿大的历史有几十年了，父母不断教育孩子们：华裔后代掌握了汉语，将受益无穷！
　　孩子们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做起来就很困难。在我女儿那所学校里，几乎有一半的学生是看在父母的面上强迫自己来的。这些孩子对中文已经失去了学习兴趣。在课堂上常常情不自禁地就嘣出英文来。课间你听到的几乎清一色操英语。有一位家长，她说已经有两年不送儿子上中文学校了，原因是孩子不乐意上，她也不再苦口婆心勉强他，反正他今后是用不上汉语了。我发现他们家有一个很独特的情形，爸爸妈妈对他讲中文，但他用英文回答。于是，一方说中文，一方说英文，丝毫不影响双方交流。对此我十分惊奇，但一位朋友告诉我，一点也不希罕，许多家庭都是这样。
　　一位十二岁的女同学，她是在国内上完二年级时随父母出国的。当时她带了三年级的书，后来国内的亲戚又陆陆续续给她寄来了包括初一的课本。她说，开始两年，她在妈妈的帮助下，还颇有兴致地读了两本，但是现在，她感觉索然无味。她出国五年，曾经随父母居住过法国、美国，但就是没有回过中国。她的中文无用武之地，也就没有动力促使她继续学中文。另外一个男孩子则诉苦，说只要有一个中国孩子去他们家玩，他的父母就要求他和那个孩子说中文，他们十分不情愿。当父母一不在旁边，他们便叽哩咕噜地讲起得心应手的英语来。所以，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些孩子比国内的孩子还要难教，教材的编写就需更讲究！ 　　但是，这些孩子却十分的可爱！有一个班的孩子年龄在十到十三、四岁，都是在中国出生，有的离开中国三、四年，有的七、八年，有的刚出来两个月。一多半的孩子上中文学校虽然并非出自其心愿，他们仍然坚持不缺席。他们在课堂上通常都会很活跃，发言积极。即使他可能并不太清楚正确答案，还举手请求发表自己的意见，被老师请上台后，说不定他又忘了该怎么回答，但他会毫不在意地连声道：Never Mind!（意即“没事儿！”）。旁边的同学可能笑一笑，甚至根本就不去理会他，而是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直提醒老师：“我知道，我知道！”那情形就好象老师您再不点我的名，我自己这就上来啦！可让我女儿大开了眼界。因为在她们北京的班里，举手发言的同学凤毛麟角，即使大多数同学知道答案，也要等老师点到自己头上，才会作答。
　　这不由得令人感叹，从小在中国长大的父母们，大多养成比较含蓄的性格，出国以后才发觉，含蓄是美德但更多的时候却要不得。在表现自己长处方面远不及洋人来得主动大方，往往失去机会。他们的孩子显然已经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其行为观念已有别于在中国学习和成长的孩子。